讚念長老口述：九年不臥來度眾6
【6】傑克‧康菲爾德的來訪（36歲）
【說明】傑克‧康菲爾德（Jack Kornfield ，1945生）是今日美國赫赫有名的內觀禪師，也是最暢銷美國作家之一。1977年，他編著出《當代南傳佛教大師》（Living Buddhist Masters），介紹十二位禪修大師的禪修法門，是一本重要的禪修指南；2010年書名改為《法住世間》（Living Dharma）。他曾在泰國、緬甸和印度學習佛教禪修，他是泰國阿姜查和緬甸馬哈西的學生。自1974年以來，他一直在西方教授禪修，並且是向西方介紹佛教正念禪修的主要老師之一。 1975年，他與莎朗•薩爾茨伯格以及約瑟夫•戈德斯坦在麻州巴雷市共同創立了內觀禪修協會，隨後於1987年在加州伍德亞克雷成立了靈石禪修中心。
1972年，27歲的傑克‧康菲爾德經由佛使比丘的介紹來採訪在泰國南部香味寺的阿姜讚念（36歲）。〔註1〕採訪完後，他繼續去緬甸參訪。以下摘自傑克‧康菲爾德編著、法觀法師漢譯的《法住世間》〔註2〕第十五章阿姜讚念。書中以〈訪談的回憶紀錄〉為主題，導言如下：
阿姜讚念到香味寺（Wat Sukontawas，世空塔瓦斯寺）的1966年，那時剛好三十歲，開始漸漸被當地人知道他闡述佛法的智慧與他慈心的力量。…當他抵達此地並開始教學，經由他的法的力量，他最終能夠教導鎮上的政府士兵，稍後也到山中去教導反抗軍。…香味寺雨季期間，有一至兩百位的僧尼，在阿姜讚念的指導下一起學習。有六位西方人曾在此學習；雖然阿姜讚念不會講英語，但通常是可以找到翻譯者的。阿姜讚念年輕、笑面迎人且易於親近。
〈訪談的回憶紀錄〉有二十二個問答，以下摘取五段阿姜讚念的回答，可以了解他對禪修和「法」的基本觀點。阿姜讚念說：
1.在這裡你會發現人們修習許多禪修的方法。佛陀對他的弟子們介紹過四十種以上的方法。並不是每個人有相同的背景，每個人的能力也不盡相同。我不是只教一種禪修方法，而是許多種，我為每位弟子選擇合適的一個。這裡有些人修習入出息念，有些人基於觀照身體的感受來修，有的修慈心觀[慈心觀屬止禪]。對於來此的有些人，我給他們初步內觀修習(修觀)的指示；其他的，我教他們修定的方法，最後會引導他們進入更高的內觀修習(觀禪)與智慧。
2.整個佛教的修行可以總結在一句話中：「無有執取」。經常，即便非常有智慧的人仍然會執取一種對他們有效的方法。他們還未能完全地放捨對他們的方法、他們的老師的執著。他們還未能融於所有我們的修習的共同性。這並不是說，他們不可能是好老師。你必須謹慎地不要評斷他們或者執取你自己的想法——認為一位老師應該如何。智慧不是我們可以抓執的什麼；簡單地讓執取不存在，智慧就能流動。
3.[學生們]以內觀的修習開始。不過有時候，我也會先教一個修定(禪那)的方法，尤其是如果他們已有過去的禪修經驗或者如果他們的心傾向於容易修定。最後最重要的當然是每個人回到內觀的修習(觀禪)。
4.我自己未曾修習過哈達瑜伽(Hatha Yoga)，也沒修習過任何類似它的，但我現在發現，不到三個小時的睡眠就足夠了。我感覺總是輕盈和活力充沛；可以不停地在山裡走動幾天不用吃，也不會感覺任何不適——這都是藉由利用禪修來保持己心安住的結果。當然，得要照顧身體，只不過不要認為身體的成就(把它練到怎樣)是一個我們修習中必需的基石。
5.佛陀的教法已然留存了超過兩千五百年的一個方式，就是僧眾在政治上無有偏袒。「法」是在政治之上的。我們的寺院是戰場的庇護所，就如同「法」是貪愛戰場的庇護所般。我平等地和所有來此的人分享我的教導；當我外出時，所有問法的人我都教。在山中，我對反抗軍說法；在城鎮裡則對政府軍說法——只有在各方放下他們的武器之後。真正的平靜，真正的快樂，不會從一個社會秩序的改變而來。這些戰鬥中的雙方可能都有其理所當然的控訴理由，但是真正的和平是內在的，只能透過「法」而來。對於出家僧人是如此，在家人也一樣，安全(平安)從法而來，從知見世間一切事物皆無常的智慧而來。
〔註解〕
（1）傑克‧康菲爾德在1972年結識阿姜讚念後，到了1997年重續前緣，連續十一年邀請住在老虎洞寺的讚念長老赴美指導內觀禪修。
（2）傑克‧康菲爾德編著的《法住世間》（Living Dharma），法觀法師漢譯，靈鷲山般若出版（2017）。

讚念長老口述：九年不臥來度眾5
【5】改變外觀（35歲）
【說明】1971年，三十五歲的阿姜讚念在泰國南部已經是非常著名的禪修老師了，而且有許多弟子和追隨者。他應邀到各個寺院教導。在那個媒體尚未普及的年代，人們靠著口耳相傳來得知訊息；儘管很多人都聽說過他，但未必知道他的長相。當時相機非常昂貴，不是普通百姓或尋常人家的用品。阿姜讚念的年輕模樣，並不符合一般大眾所期待的既有名望又有成就的高僧長相。泰國人往往會把成就和智慧與年齡聯想在一起，阿姜讚念的長相實在是太年輕了，身材也很瘦小，體重只有45公斤或99磅，身高也只有160公分或5英呎。
【長老說】：有一天，我剛結束一趟教學之旅，搭了火車正要回去。火車行進時，我遇見兩個年輕比丘，他們跟我打招呼，叫我：「沙彌！你要去哪裡呀？」
在泰國，沙彌通常是指年紀在二十歲以下的出家男眾。有時成年男子會先受戒成為沙彌接受訓練，並爭取受更高階戒律的許可。然而，絕大多數的男子若要受戒，可以直接受更高階的比丘戒律，完全不用經歷沙彌的階段，前提是他們必須年滿二十歲或以上。
這兩個比丘以為我是沙彌，我覺得好笑。我回答：「我要去香味寺。」
他們說：「太好了！我們兩個是師兄弟，我們也要去那裡。我們想去拜見阿姜讚念。沙彌！既然你和阿姜讚念是同一個寺院，你能不能跟我們說說，我們聽到的是不是真的？聽說阿姜讚念在禪定和薩滿術有很高的造詣，對修行有很深的體驗，而且對於佛法的闡釋也很有一套。這些是不是真的？」
我回答：「別人都這麼說是沒錯啦！但依我看來，他在各個方面都和我一樣好而已。」
其中一個比丘說：「夠了！你別胡說八道；你會因為不知分寸而惹來惡業的。阿姜讚念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高僧。別拿你自己跟他比，這樣很不好。」
另一個比丘插話：「讓我們問他一些問題，看看他到底有多懂。他似乎很擅長吹牛！」
兩個比丘開始問我有關禪修的方法、佛法的實踐、禪定以及薩滿術的練習等問題。我非常清楚而全方位地回答了所有問題直到他們無題可問。兩個比丘彼此看了看，顯現一臉的驚訝和不可思議。
「真令人不敢相信！只不過是從他寺院裡來的一個沙彌，卻對佛法的知識和修行的方法聊若指掌。他理解的程度比大部份我所認識的比丘還要深，包括我們兩個。我們服了！如果只是一個沙彌弟子就這麼優秀，那麼，阿姜讚念本人不知道該有多高超！我們真的好期待能快點親自拜見阿姜讚念。他就是我們要找的這位了！」
當火車抵達目的地，我們三個都往寺院的方向走。兩個比丘依然興致勃勃的聊個不停。兩個人也都快受不了這個沙彌了，因為他重複地說著：「其實阿姜讚念沒比我好到哪裡去，沒必要這麼誇他。」
他們說：「你的確在很多方面都很優秀，卻沒有恭敬心，還喜歡炫耀。你說，你跟隨阿姜讚念一起去了很多次的頭陀行，修行的時間也和他一樣長。這代表你在佛法上很精通。告訴我，如果有人冒犯了你，你會不會生氣？」
「有時，而不是其他時候。」我回答。
於是，兩個比丘對我動起手來，不但拍我的頭，還拉了我的耳垂。
一個居士看到我們從街上走來，就相互告知說阿姜讚念回來了。那兩個比丘立刻跳起來，轉身想找阿姜讚念，但沒看到身後有人。他們問說：「那些居士剛才說阿姜讚念已經回來了，但我們沒看到他。難道他能隱形嗎？」
「有些人看得見，有些人看不見。」我隱晦地回答。
他們說：「沒錯！這就是隱形。這表示阿姜讚念修了隱身術。我們想去拜見他，向他請教那些咒語。」
我說：「你們可以問我。他知道的咒語和偈我都懂。凡是他會的，我也做得到。」
他們說：「你這個愛吹牛的臭小子！」
說完，他們繼續動手，一隻手拍我的頭，另一隻手拉扯我的耳垂。幾個居士注意到這裡的動靜，走過來幫忙。他們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為了防患於未然，我告訴所有弟子：「停！大家坐下來。什麼都不用說。」
我一坐下來，那些受戒時間較短的比丘立刻向我跪拜行禮。
那兩個比丘立刻抗議說：「你們怎能向沙彌跪拜呢？這犯了戒律。」
他們說：「誰告訴你，他是沙彌的？這位是阿姜讚念尊者。」
全部的比丘、尼師和在家居士都向他們認為是沙彌的人跪拜，那兩個比丘被這個場面給嚇得一楞一楞的說不出話來。
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他們終於開口說：「哎呀！我們來這裡是要向阿姜讚念致敬的，結果反而對他進行了人身攻擊。這簡直是糟透了！」
我建議大家進行佛教的寬恕的儀式。儀式中，人們請求寬恕並向其他所有人表達寬恕。接著我交代其他比丘安排舒適的客房給兩位來訪的比丘在晚上入住，好讓他們在第二天與我見面。
那兩個比丘相當尷尬，或許也害怕被僧團厭惡，半夜就悄悄離開了；匆忙間，其中一個還忘了他的外袍。
【說明】泰國社會往往比較偏愛與尊敬那些具有某些特徵的僧人；其中一項是資歷。由於阿姜讚念的聲望日益升高，當人們一聽說這位有成就的比丘，立刻就會聯想到一位已經出家很久的老比丘的畫面。因此，當見到了有著年輕外表的阿姜讚念時，往往會引發震驚甚至導致懷疑。有一次，有一位見到阿姜讚念的人就這麼說：「我非常尊敬阿姜讚念，但我沒辦法尊敬[貌似沙彌的]你！」阿姜讚念被僧人或在家眾誤認是沙彌而不是比丘的案例層出不窮。
【長老說】：接連幾次被誤認為沙彌後，再加上幾位年長比丘一致建議我該增胖幾公斤以加強外表的可信度，於是在三十五歲那年我決定採取一個解決的辦法，以免大眾、比丘、尼師和沙彌再次犯了類似的錯誤；我決定增加一些體重，因此我改變飲食習慣，以脂肪類的食物取代清淡的飲食。一個月的時間，我每天堅持吃下半公斤的油類脂肪。每每吃東西或喝飲料的時候，我都會想著「肥」這個字。一個月後，我從45公斤(99磅)增胖到60公斤(132磅)。有些居士從我身邊經過，並沒有認出是我，因為我在一個月內不但胖了這麼多，我的皮膚也變白了。
【說明】阿姜讚念出家後改變外貌有三次，第一次是在猜納寺時（29歲），為了避免女生對他生起貪愛心，故意以酒精等材料將臉塗黑些。結果女眾很傷心一直哭，效果不彰。第二次是在香味寺時（35歲），為了避免被誤認為沙彌而增加體重到60公斤。第三次是在老虎洞寺時（39歲），身上掛起60公斤的重物，這種形象在泰國是不會被人認為是阿羅漢，（因為當時有人說他是阿羅漢，阿姜讚念為了避嫌就在身上掛起吉祥物、日用品等重物）。結果這身裝扮後來成為讚念長老的一種標誌。

讚念長老口述：九年不臥來度眾4b
【4b】慈悲救苦，一視同仁[參訪阿姜查]
阿姜讚念用了四年的時間，已經化解素叻省香味寺附近人民的災難後，1970年3月左右阿姜讚念（34歲）與香味寺副住持跋帕沙羅法師，搭乘二輛巴士，一輛出家男眾，一輛在家眾及八戒女，去參訪52歲的阿姜查（1918-1992）。
阿姜讚念認為，沒有任何法師像阿姜查一樣，又有智慧又持戒嚴謹（法戒均等），又會管理人事，雖不會外國語卻能教導外國弟子們。所以阿姜讚念想要留在阿姜查身邊學習。
但是阿姜查告訴阿姜讚念應繼續化解泰國南部其他洛坤諸省的泰共及支持者二十多萬人，以謀求長久的和平為要。因而阿姜讚念在阿姜查處參訪三天二夜後，接著參訪完午鼓山的阿姜范與阿姜考二位高僧後於一星期就回香味寺。
參訪時，阿姜讚念問阿姜查：阿姜！若想修無上之法，該怎麼修？
阿姜查答：要訓練自己的心，對心要嚴格。
阿姜讚念問阿姜范同樣問題，得到同樣回答。
阿姜讚念問阿姜考：阿姜！請教若心散亂該怎麼處理？
阿姜考答：要修定。
阿姜讚念回香味寺後，繼續配合政府的招安政策，以理性方式溝通洛坤省政府方面與泰共方面的領導人。洛坤省是阿姜讚念的家鄉，從香味寺到洛坤省約二百公里，阿姜讚念經常數天在郊野不同地點的樹下坐著過夜，醒了就去調解，也分發護身吉祥物給各方人士，日久產生了影響。例如，洛坤省的泰共領導查尼•薩迪塞（Chamni Sakdiset）知道阿姜讚念要找他，他就直接去當地警察單位接受招安了。如此又經歷五年多的時間，南部整個動亂地區的百姓，逐漸回歸正常的生活。〔註1〕
【長老說】：我相信佛陀所說的：「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若要解決問題，要去解決它的「因」，不是處理它的「果」，因為處理果會沒完沒了。所以我去找雙方的領導們溝通，直接解決問題。〔註2〕
【說明】另一方面，在這段長期間內，阿姜讚念也一直在香味寺指導一百多位的比丘和八戒女修習內觀，因為這是佛法開展智慧的核心法門，這是佛法滅苦的真正良藥，這是究竟的法布施。
【長老說】：我住在素叻省香味寺的那段時期，偶爾也會回猜納寺拜訪和教導內觀。其中一次教導四念住時，阿姜維彩（Ajahn Wichai Khemiyo）也在現場聆聽。阿姜維彩正在泰國南部進行頭陀行以尋求更多知識。他聽完《大念住經》的講解後，感悟良多，因此就留在猜納寺專心練習兩年，而後他繼續旅行到泰國東北部，其後到北部地區住在「傾斜洞」。他隨後創建著名的清萊省傾斜洞寺（Wat Thamphajom），該寺迄今仍然極為興盛。
【說明】傑克‧康菲爾德編著的《當代南傳佛教大師》（1977出版），介紹了六位泰國和六位緬甸的禪修大師。六位泰國禪修大師如下：
(1)阿姜念 (1897-1983)
(2)佛使比丘(1906-1993)
(3)阿姜達摩答羅(1913-2005)
(4)阿姜摩訶布瓦(1913-2011)
(5)阿姜查(1918-1992)
(6)阿姜讚念(1936-)舊譯阿姜朱連。
當阿姜讚念34歲時，除了阿姜摩訶布瓦無緣見面外，其他都見到了。
〔註解〕
（1-2）這些段落是最近通過法律法師直接請教讚念長老後，整理補充而成。

讚念長老口述：九年不臥來度眾4a
【4a】慈悲救苦，一視同仁（31-33歲）
【說明】1966年（30歲）六月左右，阿姜讚念去向當時南部第一高僧隆波開學習出世間加持法後，開始於猜納寺製作護身吉祥物，分發給五百多個信徒用以護身。7月左右，香味寺（Wat Sukolthawas）的副住持跋帕沙羅（Phra Samu-Sombat Paphassaro）來聽法，接著他邀請阿姜讚念去他的寺廟傳法。香味寺位於素叻省，這一省是泰共份子在泰國南部最大的據點。
【長老說】：在搬遷到香味寺之前，我受邀到素叻省香味寺去弘法，藉著這個機會我觀察了那邊的情況。寺院周圍受到泰共份子控制的地區距離泰國南方泰共大本營只有五公里遠。當時，我的老師阿姜達摩答羅離開猜納寺以後，我就負責教導僧團的念住禪修。我很清楚如果我離開了，僧團會無法接受。(1966年十一月)我在月圓之夜悄悄離開猜納寺，若無其事地搭上火車前往素叻省香味寺。當我抵達時，發現師生和村民們上千名已經在火車站等著迎接我。他們沿著街道兩旁排開，一路延伸到寺院。佛曆2509年 (西元1966年) 底，儘管知道自己的性命將面臨巨大的危險，我還是離開了猜納寺搬到香味寺去幫助那裡的社區。當我下火車時，只有我一人，鐵路官員對我說大部分的乘客都是上車想逃到其他地方，沒有人敢在這一站下車，因為怕被殺害。
我搬到素叻省是為了拯救村民們的性命。許多無辜的百姓都已經慘遭殺害。我開始和泰共、政府官員、當地黑社會以及地方政權組織斡旋，這些人利用權勢剝削無辜的村民。我想幫助村民們免於淪為戰爭與政權鬥爭的犧牲者，想阻止殺戮。我下定決心，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我責無旁貸地伸出援手。更何況我知道，如果泰共份子獲勝，泰國的佛教將不復存在，因此我不得不冒這個險。我必須冒著自己生命的危險去拯救他人。
在那個地區，天天都有槍擊和爆炸事件發生。每一天都有很多人死去。為了更瞭解情況，我請求當地人的協助，召集在戰爭中失去丈夫的寡婦前來開會。一共來了七百多位，從她們那裡我得知，有人死於政府軍和反抗軍之手，還有村民自相殘殺。這一切都是政治因素造成的。聽了這些消息之後，我邀請雙方領導人過來試圖調停，至少要停止對當地人的殺戮，因為當地村民處在絕望之中，不少村民已經逃離這一區域。〔註1〕
【長老說】：我在香味寺開始製作護身吉祥物送給村民。這吉祥物配上我自己的照片，我自己加持。我把很多的護身吉祥物送給了各方勢力，從村民到泰共份子，從警備人員到軍人，一視同仁，毫無差別，通通都有。〔註2〕
【說明】在香味寺的最初三四年期間，阿姜讚念在當地拯救了許多原本可能會失去的生命，包含村民、政府軍和反抗軍。阿姜讚念將第一批二千個吉祥物給村民婦孺等掛在身上或放在衣袋內，她們從此沒有被槍彈或爆炸物所傷亡，以前每天有多人死亡的情況，奇蹟似的不再發生，村民們對救苦救難的阿姜讚念都生起了信心和虔敬心。
其後阿姜讚念陸續製造並發放吉祥物，沒有計算其數量；由於需求量多，吉祥物的材料有時用腰帶、袈裟剪成小片，或信徒的衣褲，經阿姜讚念加持後就完成了，同樣具有出世間的護身力量，這是佛法不可思議之處。由於阿姜讚念對雙方一視同仁，毫無差別，要求「不要死了任一人！」也獲得了共黨份子的信任，認為他確實是為了保護眾生的生命以及和平而來。
親眼見到配戴吉祥物後減少傷亡的事實，許多不相信的領導人也開始相信吉祥物的護身功能，結果雙方人員大都戴有吉祥物，成為阿姜讚念的護持者。
一個例子是，當地反抗軍頭子與他的手下約十多位，曾經和政府方面的市長與警察約七位互相開槍，一番激戰後，子彈竟沒傷害到帶著吉祥物的任一人，原先不相信吉祥物威力的反抗軍頭子蘇拉猜•塞丹（Surachai Saedan）和市長畝樂（Mul）二人都相信了。從那天開始，市長畝樂對泰共就不用槍來解決事情了，他向阿姜讚念學習，以道理來進行溝通和招安。市長也製造很多長老圖像的吉祥物，請長老加持後，發送給親戚朋友們。〔註3〕
【長老說】：戰亂期間，有的人想發軍火財，泰共、政府官員、當地黑社會都有，甚至公開要我的項上人頭，並派遣刺客，開價五百萬泰銖。我聽到有誰要我的命，我就循線去找該領導或刺客，面對面地感化對方，這種情況經常發生。有人問我：您為什麼不怕死？我說：不管人殺我、不殺我，有一天我總會死，然而識智（純粹的心識）不會死的。〔註4〕
【說明】從1966年到1969年底，阿姜讚念用了三年多的時間，經由理性的協商，配合政府的招安政策，香味寺近區泰共份子及支持者約二萬位，終於放下武器，回歸正常生活。阿姜讚念用「草根」的策略，以護身吉祥物的傳統信仰，收到了和平的結局，這歸功於佛法的力量，雖然不可思議，其實也是來自眾生善根的成熟。
〔註解〕
（1-4）這些段落是最近通過法律法師直接請教讚念長老後，整理補充而成。

讚念長老口述：九年不臥來度眾3
【3】尋找「法的武器」
【說明】縱觀歷史，泰國戰士們曾經四處尋找能在戰鬥中獲得庇佑，所向無敵的方法。他們曾使用過紋身、咒語、吉祥物或護身物等方式。
著名的禪修大師們或那些精於神通力的人也曾創造出許多不同形狀和樣式的吉祥物或護身物，大多數為佛像或賦予它們力量的師尊的圖像〔註1〕。吉祥物具有不同的加持力量。人們相信，有些吉祥物具有保護力，有些具有消災擋厄的防護力，有些具有匯聚助援和支持的慈愛力。阿姜讚念覺察到，在這危難時期，為了儘快阻止戰爭的傷亡，減除百姓的恐慌，只剩下朝「草根」的方向，尋找「法的武器」，作為百姓的依怙。
【長老說】：我想使用非暴力武器來壓制貪婪之徒和仇恨者手中的槍枝。他們一直設法要置我於死地，還殺害了許多佛教徒；我們需要找到一種抵抗的方法，但必須沒有槍砲彈藥，沒有傷害。我們唯有以法為武器，運用智慧去抵抗。因此，我決定求助於隆波開大師（1876-1970）。
1966年六月左右，我（30歲）去找隆波開，想知道他是否有辦法加持吉祥物，讓配戴的人免受子彈的傷害。
我問隆波開：「隆波！我們該怎麼辦呢？死了那麼多人。一位護持我們寺院的在家人幾天前剛被射殺了。」
對此，隆波開回答說：「唉！這些人生來就是互相殘殺的。我們試一下這個解決的辦法如何？讓他們開槍的時候子彈打不中；如果打中了，不會穿透被瞄準的人；如果沒打偏，至少不會把人殺死。」
我進一步要求：「隆波！我希望阻止子彈的射出。」
隆波開解釋，如果阻止子彈的射出，這些槍枝就會毀損然後完全失去作用。因為槍是昂貴的裝備，他並不想這麼做。
最後我同意了隆波開的解決辦法。我跟隆波開解釋，過去我曾想做出有保護力的吉祥物，但沒有成功，因為它們的力量在不久後就慢慢消散了。一旦護身吉祥物變得不可靠，就會問題多多，因為我不可能把它們交給任何人來保證他們的安全。
我說：「如果他們有護身吉祥物，卻死了，這是一個大問題。」
隆波開說：「運用『出世間』。」
我問：「運用出世間可能嗎？吉祥物的加持似是一種黑魔法。」
「別叫它黑魔法！」他回答：「這種說法太苛刻了。透過出世間的方式可以用語文來加持物品。無論什麼狀況，加持物裡的出世間的力量都不會消失，不管是埋入土裡或放在內衣裡，這力量保持一樣，因為它是出世間的力量。」
我問：「您說的出世間是指什麼？」
隆波開說：「如果你的修行已經精通到能當內觀老師了，怎麼會不懂出世間？」
我回答：「我是從內觀的內涵來了解，但我不知道怎麼用它來加持。」
隆波開說：「拿來一條手帕，誰都可以拿來，然後加持它。當你加持的時候，想到手帕的空性。它是空的，一切皆空，沒有加持者、沒有殺者、也沒有人傷害其他人。保持這樣想，一直到你的心呈現純淨和空性。這時候你就接觸到絕對的真理，那處沒有『我們』或『他們』，沒有『女人』或『男人』，沒有『我』、 『是我』或『我的』，接著你就可以隨心所欲地進行加持了。」
我進一步問：「一旦心處在出世間的空性，用什麼來加持呢？」
隆波開回答：「佛陀阿羅漢部陡，達摩阿羅漢部陡，僧伽阿羅漢部陡。就這麼加持。這會幫助你進入出世間…」
猶如一道靈光在我心裡閃過，突然間我領悟到這種新的加持方式一定非常有威力，因為是由一顆空性、無貪愛、無煩惱的心所加持的。
隨後，隆波開主動表示願意傳授知識給我；他說：「我年紀大了，不會在這裡待很久了。我要教你怎麼做『嘎』（Kab）。『嘎』是以空性加持的方法，能加持任何東西。當你加持的時候，心必須是在空性，什麼都不想，否則加持就無用了。當你嘗試以自己的心進入空性時，若你的心想著，例如臘肉：「臘肉阿羅漢…」，這可不行。如果想的是一個女孩，想著「女孩阿羅漢…」，那麼你嘗試要加持的物品就有兩種本質在裡面，這是行不通的。如果心已經處在空和清淨無垢，這時唯一要做的是把吉祥物注入一個特定的念頭，例如「毫髮無傷」，然後就完成了，你可以把吉祥物送人，它會幫忙保護他們，而且保護力會一直存在那兒，不會減少也不會失效。除非那人有不可原諒的罪業(無間業)，它們是傷損不了的。」
在隆波開講解完之後，有著超強學習力的我已經什麼都懂了。心中雀躍不已。我歡喜地向隆波開拜別，準備返回我的寺院將這項新知付諸實行。
但我前腳還沒離開寺院，就被通知必須立刻回去見隆波開。我很訝異也很好奇，難道是隆波開有什麼特別的東西要送給我？也許是他的牙或是他個人的東西。我帶著期許，開心地走回去。
我剛走到那裡，隆波開就問我：「你很快樂嗎？」
「是，隆波！我很快樂。」
隆波開說：「不可以！你必須駕馭快樂。快樂還是屬於人世間的。它是『世間』。這樣是不會成功的。你必須重新訓練自己。」
我問：「我該怎麼做？」
隆波開說：「不可以落入快樂，也不可以陷入失望，維持並平衡你的心在空性中。」
「好的，隆波！我不會陷入失望。」
隆波開說：「來這裡。」
隆波開讓我跪在他面前把頭放在他的膝蓋上。隆波開拍拍我的頭說：「現在好好看著你的心。」
我回答：「好的，隆波！我正在仔細看我的心，沒有失望，但我還是快樂。」
聽到我的話，隆波開說：「還有快樂？記住快樂和失望是手牽著手一起來的。」
我回答：「這是事實，但我是真的快樂。」
隆波開命令說：「離開快樂和失望，心保持在中道上，住於空性。」
我自己想著：「沒有快樂，只有空、空、空。」而後對隆波開說：「隆波！現在我的心是空的，沒有快樂也沒有失望。」
於是隆波開說：「你試著要做出護身吉祥物來防止人們被槍殺，這個行為很好。你幫了人，同時會收到讓你增上的功德，你有能力做到這一點，但是有一種人你幫不了：犯了五無間業的人〔註2〕。這些惡業的果報是避不了的，有了吉祥物和護身物也沒用，事實上，世上根本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幫他們免除業報，甚至出世間法也不能。目犍連尊者是佛陀的大弟子之一，過去曾有一世打死了他的母親，在這最後一世即使他有很強的神通力也逃脫不了業力，仍遭受被一群強盜殘忍謀殺的果報。」
聽完這些話，我處在空性的心瞬間跌落。如果我把這些承諾可以擔保人身安全的吉祥物給人，那人卻因自身過去的業而死，我擔心會招來毀謗，受到汙衊。其餘的人就會對我失去信心，那麼就很難讓他們振作起來。我的心一落下來立即就被隆波開察覺到了。
隆波開說：「我已說過不要失望。你一失望，就幫不了他們了，不是嗎？你怕背負重罪的人會被殺，是這樣嗎？」
「是的。沒錯。」
我私下對於隆波開能夠精準理解我的想法感到十分佩服。
隆波開說：「如果你這麼想，只顧著擔心人們帶有重業，就沒辦法幫助任何人了。現在坐下來，試著再回到正念。你可以再把心帶回空性嗎？」
「是，隆波！我的心現在已經在空性的狀態了。」
隆波開說：「那很好。你很快就進入狀況了。現在聽我說。你不但不能失望，也不能得意洋洋。你害怕萬一有人受到傷害，你會失去信用，並失去繼續的勇氣。那是不正確的態度！相反，你應該這樣想…。」
我回答：「是，隆波！您說什麼我就做什麼。我這一生，完全敬仰您。」
隆波開說：「比方說，一百個人裡面有兩個人犯了五無間罪，那麼你還可以救九十八個人。你不覺得很棒嗎？你是永遠不可能救足一百個人的。這就是世間。即使我們從攤販那兒買了芒果，也不可能把整個芒果都吃到肚子裡去。我們會把皮剝掉，吃裡面的果肉，也會把種子扔掉。實際上我們丟掉的部分就佔了三分之二。但我們買芒果的時候是秤重以斤兩計價的，我們付了果皮、種子以及能吃的部分的所有費用。為什麼大眾還要繼續買芒果呢？」
我心裡想，他說的很有道理。
隆波開說：「當你購買榴槤時，像這樣的水果因為它的皮有很多刺，所以我們會把皮丟掉。吃完榴槤也會把種子扔掉。你怎麼能夠期望一百個人裡面有一百個人全都受到你的幫助呢？如果你真的很想救人，可以救那些沒有重業的人。但是，如果你不這樣做，所有這些人都會死，因為他們都有過去的業力和現在的業力，這使他們容易受到傷害。」
我反思並發現，在隆波開的開示中有許多真理。
我說：「您說的對。我接受了這些可能的結果。我的心是平靜的。」
隆波開沒有更多指示了。
我跪拜後向他告別，回去之後便開始製作護身吉祥物送給信徒和村民。當他們對吉祥物的保護力有信心時，我就能讓他們懷抱希望，激勵他們。〔註3〕
〔註解〕
（1）泰國吉祥物或護身物，可以是任何樣式，若呈現為佛像或賦予加持力的師尊的圖像時，俗稱為「佛牌」。吉祥物或護身物的護身威力，完全取決於加持者的修持力。修持力指修行者的智慧、慈悲、忍耐和神通所聚集的心力，有世間和出世間的不同，二者差異甚大。
（2）五無間業，又名五逆罪，一切罪中至極重罪，即殺父、殺母、殺阿羅漢、出佛身血、破和合僧，誰要是犯了其中的一項，死後即墮入無間地獄，受無量苦，故名五無間業。
（3）菩薩的真正護生，必須能夠財施、無畏施和法施兼顧。阿姜讚念製作護身吉祥物分給眾生，使眾生免於災難，暫時保住脆弱的色身，這雖不是究竟的利他，但卻是菩薩的財施、無畏施的一部份。

讚念長老口述：九年不臥來度眾2
【2】苦難和傷亡的降臨
【說明】1960年代，世界各國聚焦於越南戰爭，而泰共也正不斷擴展勢力。1965年，泰共在泰國的各個偏遠地區都有據點，開始對泰國政府展開游擊戰，尤其是在東北和南部地區。這些反抗軍從戰略上部署了正常和臨時的軍隊，以普通公民的身份生活和暗地工作。因此，所有平民百姓都是潛在的嫌疑目標。泰國陷入名實相符的內戰當中。
泰共份子暗殺了政府官員、軍人以及任何他們認為與其目標相左的僧侶和社會領袖。反過來，政府官員和政府軍也對泰共份子進行激烈的戰爭。當地人發現自己被夾在中間：任何被懷疑是泰共份子或同情泰共的人可能會被反共勢力殺掉。反之，任何拒絕幫助泰共、不與泰共合作的人也可能性命不保。在這種艱難的社會和政治緊張局勢之下，沒有人是安全的。素叻省〔註1〕是當時泰共最大的據點，也是南方泰共份子高度密集的發源地。阿姜讚念正是處在這苦難的南部戰亂地區（素叻省、洛坤省等）。
【長老說】：我聽到消息，素叻省有許多的苦難。泰共份子、政府和平民之間的戰爭已經造成大規模的傷亡。1966年五月左右，我在洛坤省猜納寺時（30歲），有幾次暗殺的企圖都是以我為目標。有五位刺客進行了第一次的暗殺，商興萬和汪興萬二位刺客被逮捕後承認了一切。他們告訴我，他們是廊開省一個隸屬於越共的親戚所派來的。他們說，雖然暗殺令來自胡志明市，但實際上是來自蘇聯。他們認為，佛教和信奉佛教的當地僧侶是泰共在泰國發展的最大威脅。因此他們瞄準那些他們認為有很大號召力的僧侶下手，我是其中被盯上的一個。每個刺客身上都帶著致命毒素製成的毒藥，一旦被逮捕就用來結束自己的生命。我從他們身上拿走這些致命毒藥。最後，我幫助這兩個刺客，否則他們會因為任務失敗而遭到清算，我們將他們送到南方邊境耶拉省的一個伊斯蘭教社區去生活，這地方足夠遠離素叻省，即使在戰爭時期，也可以令他們獲得寧靜與和平，他們的伙伴是不敢闖入伊斯蘭教社區的。
經歷這些暗殺事件〔註2〕，並且得知泰共份子給附近省分的人民帶來的痛苦以及想毀掉泰國佛教的目的後，我決定去找出有效的方法，儘快阻止傷亡，而且要到虎穴去面對老虎。
【說明】戰爭為某些人帶來經濟利益和政權爭奪的機會，這使得和平的訴求變得更加困難。由於屢屢受到各方領導人的強烈抵制，阿姜讚念不得不朝向「草根」的策略來發展。為了儘快阻止傷亡，並激發民眾與他一起工作的勇氣和精神，應急的解決方法刻不容緩。他努力想找出一種非暴力的方式來保護自己和身邊的人。
〔註解〕
（1）素叻他尼省，簡稱素叻省，華人稱之為萬倫省，是泰國南部各省當中人口最多的一省，位於馬來亞半島東海岸，瀕臨泰國灣。
（2）在暗殺阿姜讚念之前，有其他寺院的一位住持已被刺殺，其後又有二位住持被刺殺。這是一個必須面對的危難時刻。

讚念長老口述：九年不臥來度眾1
——安迪女士英譯，陳采婕女士漢譯，
林崇安教授編輯並校註
【1】放棄睡眠，利益眾生
【說明】：讚念長老的個性，從小都是為了他人，沒有為自己，一路來幫助眾人解決事情，他自然而然地走向菩薩道。在猜納寺禪修得到突破後，更是積極傳法，度化眾生。
【長老說】：當我住在猜納寺的期間（30歲），有一天，我去農高寺教導後，結束漫長的旅程剛回到寺院。因為回程都沒辦法休息，我感到精疲力竭，於是睡了一整晚。早晨醒來用完早飯，我又接著睡。
當天，一位當地泰國軍官名叫炯上校的和他夫人來到寺院要和我道別。他即將調任到曼谷。他們已經向高度受敬重的隆波開和隆波典告別了。我則是他們最後想見的。
當這對夫妻來到猜納寺聽說我人在寺院，他們很高興，就請寺院的沙彌來通知我。然而，當沙彌看我因為旅途的勞累還在睡時，他緊張到不敢叫醒我。
過了幾分鐘，他夫人開始抱怨：「真糟糕！今天是最後一天了，我們是專程來見他的。我們已經向隆波開和隆波典道別了。只有讚念長老還沒有機會見上一面。」
聽到這些話以後，小沙彌叫醒我：「阿姜！上校和他夫人急著要走。他們是來跟您說再見的。」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回答小男孩：「不要打擾我好嗎？我不能在這裡休息一下嗎？」接著，我又睡著了。
在我不能起床後，炯夫人開始哀歎：「為什麼阿姜尊者不和我們道別？我們一定有惡業。如果沒有阿姜讚念的祝福，我們就搬到曼谷，想必會很不幸。」他們的聲音忽隱忽現。當炯夫人哭得更多時，她先生試著安慰她：「別哭了，親愛的。可能是我們的業障，沒有足夠的福報得到阿姜讚念的祝福。」
他們就這樣離開前往曼谷。當我終於睡飽了，小沙彌將事情的經過都告訴我。我感到非常難過，他們這麼尊敬我，而我卻只關心睡覺。我明明可以祝福他們之後再回去睡的。我沒這麼做，簡直是大錯特錯。所以，我決定追車來趕上他們。可惜晚了一步，他們已經搭上火車到曼谷去了。
當我回到寺院後，我決定要三年內都不躺臥。不躺臥是頭陀行〔註解〕的方法之一，這種修持對已經適應僧團作息的比丘來說，更是困難重重。頭陀行是為了簡化頭陀僧的生活。他們修頭陀行，居無定所，四處行腳。頭陀行的一些例子為：每日一餐、只吃托缽而來的食物、住在林裡、在墳場修行等等。
我計畫在這三年期間內要努力為他人服務，包括接待所有訪客以及照顧比丘和尼師。我願意放棄睡眠，利益眾生，以此彌補我的過失。
我禮佛後正式發願，三次立誓：「我在未來三年內都不躺臥！」
三年過去了，我還可以繼續忍受不躺下睡覺。所以在第一個三年期限結束時，我決定將它延長到七年，後來延到九年。我利用這九年的時間來訓練自己。佛陀以行、住、坐、臥四種姿勢來闡述正念的教導。在這九年當中，我練習所有的姿勢，除了臥的姿勢。
起初，我感到十分困倦，無時無刻都想睡覺。白日裡不管做什麼事，我經常動不動就睡著了，有時甚至眼睛睜開也能睡。在這段時間裡，雖然我竭盡全力讓自己清醒，眼睛卻什麼也看不清楚，每樣東西都模模糊糊的。儘管修行不易，但我堅持下去。
過了一段時間，我終於體會到不躺臥的好處了。不用受困於常規睡眠，我可以從事更多有益的善舉。從早到晚都可以接待來寺院參訪的賓客，也有更多時間可以關照僧尼。
有時我疲憊不堪，有時渾身痠痛。有時倦意襲來，我就嘗試和別人說話，聊著聊著卻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一旦克服了睡意，就會恢復正常。
好幾次在大眾中，尤其是正當主持在家團體弟子的正式受戒儀式時，我會忽然昏沈，在一呼一應之間入睡：念完一條戒律後，在他們回應的當下就秒睡，然後忘了下個戒律該念哪一條，有時還需要在家弟子們的提醒。
就這樣一路走來，九年過去了。
這是我如何從過失中獲得功德，我將過錯轉變成機會。因為放棄睡眠，所以有機會多做事和多修行，這些確實讓我的力量、能力和耐力有了提升。
所以現在我相信將功補過：如果你犯了錯，就用大量的善來彌補。
〔註解〕
頭陀行：頭陀行者受持十三頭陀支，即（1）糞掃衣支，（2）三衣支，（3）常乞食支，（4）次第乞食支，（5）一座食支，（6）一缽食支，（7）時後不食支，（8）阿練若住支，（9）樹下住支，（10）露地住支，（11）塚間住支，（12）隨處住支，（13）常坐不臥支。這十三項是佛陀所讚嘆的行腳比丘的生活規範，不同於外道的極端苦行。常坐不臥，俗稱不倒單。大部分泰國的比丘們每天只吃早午兩餐且過午不食，頭陀行則只吃一餐。

【11】第九年求好心切

【說明】猜納寺內觀中心禪修營的比丘眾和八戒女有一百多位。阿姜讚念從1964年的九月初開始到1965年（出家第九年）一直指導著禪修和教學，但是求好心切，難免有所執著。
【長老說】：我剛開始教學時，過於擔心我的學生做得如何。我希望他們快一點明瞭法和從禪修中得益。同樣地，我也關心寺院周遭的一般規矩。讓在家護持者覺得寺院看起來很好，以及每個人都認真地禪修著——這可是重要的事。我覺得我必須對進行中的一切保持嚴密的監督。…打從非常小的年紀我就修習慈心禪了，這仍是在我生命中一股強大的力量，伴隨著的是想幫助人的某些執著。我希望他們快一點從法上、從他們的禪修中受益，我希望他們去知見苦的止息。〔註1〕
【說明】阿姜讚念一開始教學（28歲），就善於隨心所欲地讀取別人的心思。不論是比丘或在家眾來找他詢問關於佛法的問題，阿姜讚念會在他們沒有開口之前就回答他們的問題。有時他會讓他們在心裡默問著問題，然後就給他們解答。因此，他的讀心術這項能力的消息像野火般蔓延傳了開來。許多在家眾與比丘們從泰國各地前來測試他的技能。
1964年12月初，阿姜讚念於猜納寺指導完雨安居的禪修不久，清邁的阿姜通（Ajahn Thong Sirimangalo，1923-2019）等五人來訪阿姜讚念。阿姜讚念在他們沒有開口之前就回答他們有觀禪修和佛法的五個問題了。阿姜通後來在北部清邁建立馬哈西國際禪修中心（Wat Rampeng，現今Wat Phratatsrijomthong)，讚念長老也去拜訪他。清邁阿姜通比長老大十三歲，是泰國馬哈西系統的大師。
【長老說】：我隨後意識到這種讀心技能有弊端。你越展示這樣的力量，人們就越想知道原由或想測試你。這會讓你分心，而這個時間可以更好地花在為僧團做一些更有用的事。我看到我的錯誤是源自於一個渴望得到認可和尊重的煩惱，這使得我的行為朝著一個與涅槃之道相反的方向發展。如果你知道別人在想什麼，最好的反應是裝作不知道，否則會併發問題和麻煩。
【說明】阿姜讚念隨即就停止展示這項技能。他也指示擁有讀心術的弟子們避免在公開場合使用。〔註2〕
約1965年4月，29歲的阿姜讚念去解脫園參見59歲的佛使比丘（1906-1993），談到無我、空性和緣起。佛使比丘對阿姜讚念印象深刻。阿姜讚念要告辭時，佛使比丘希望阿姜讚念多留幾天，他說：能夠遇到可以談法的人實在太少了。1965年12月初，阿姜讚念於猜納寺指導完雨安居的禪修不久，馬來西亞漢僧阿姜通來訪，對阿姜讚念的智慧、慈悲及修持力甚有信心，幾年後他邀請阿姜讚念往馬來西亞怡保處理山崩的亡魂事件。〔註3〕
〔註解〕
（1）傑克傑克‧康菲爾德的《法住世間》（Living Dharma）中對阿姜讚念的訪談，法觀法師譯。阿姜讚念在猜納寺指導時期中，證果的八戒女有Maeshe Pathomvan 和Maeshe Pum。
（2）依據以前讚念長老的口述整理。關於他心通或讀心術的運用，依據《雜阿含197經》和《說有破僧事》卷7，佛陀對三迦葉等一千弟子以三神通來度化，依次是神足通、他心通、教誡通（漏盡通）。教誡通是指教導《燃燒經》，以智慧滅除煩惱，故屬漏盡通。《瑜伽師地論攝事分》中指出，諸佛世尊、佛聖弟子，由神足通、他心通、教誡通，能正教授諸弟子眾。
（3）依據近期讚念長老的口述整理。
（出家最初九年的歷練完）

讚念長老口述：出家最初九年的歷練（10）
【10】第八年深入內觀和降伏貪憂
【說明】1964年，28歲的阿姜讚念參加猜納寺內觀中心的雨安居禪修營，參加的出家眾和在家眾有一百多位。最初十四天，阿姜讚念在寺內仍舊修著習慣的觀察名色的禪法，後來警覺到自己的專注禪修並不能免除心中生起喜歡和不喜歡的心理，因而下定決心要好好修習四念住和八聖道，讓心走在中道上。
【長老說】：於是這天（第十五天）早上就向達摩答羅師父請求說：「我要在禪房用功，一直到證悟為止，每七天請師父小參一次。」師父同意了。我進到禪房發願：「如果我不修成八聖道的話，就不出禪房。」
一入禪房，心中所有的煩惱都湧出來了，包含以前的業障。當下就以正念、大正念來觀照，知道五蘊中只有識蘊是一種純粹的認知。開始修心念處，當感受比心念強烈，就觀察感受，直接觀察三實相：無常、苦、無我。任何煩惱一生起，就直接觀照無常、苦、無我，這些煩惱生起太多了。想到佛在《轉法輪經》所講的「眼生、智生」，知道法眼一定是在上方，就把識智提升到上方法眼處。識智在法眼處的時候，不跟胸口心處的煩惱在一起。此時法眼跟心處有一距離，分開得很清楚。同時將心走在中道上：「好也不要，不好也不要。」欲愛是對五欲喜歡。由欲愛生起了「有愛、喜歡、貪」，要把它們捨棄。無有愛是對境不滿。無有愛生起了「忿、瞋」，也要把它們捨棄。
當八聖道集中一起，觀察到有極端的二邊，一邊是「欲愛、有愛」的樂行，一邊是「無有愛」的苦行。八聖道集中為能知和所知，身、受、心、法四念處集中為正知和正念，以正知和正念來觀照煩惱，把煩惱集合起來只有二個，就是貪和憂。由欲愛、有愛發展變成貪，由無有愛發展變成憂，以正知和正念來觀照就可以把貪和憂滅除，稱做「除世貪憂」。
此時識智是在上方，往下觀察四個處（底部貪愛處、腹部世間處、臍部禪定處、胸部心處），就看出為什麼當初自己想還俗回家？因為心住底部貪愛處起了貪愛的作用，會想到異性；轉到腹部世間處時，心就會追逐五欲，因而想還俗。心住於禪定處時，以為證到阿羅漢了，其實只是住於世間禪定而已。觀察心處，有煩惱的生起，發現想蘊所記錄的過去事情都存在心處，接著行蘊起了造作，有了福行、非福行、不動行：福行讓我們投生人天界，非福行造作心識下生惡道。另外一個不動行，造作心識投生到梵天，如此輪迴三界內。
將四念住、八聖道集中一起，生起正念、大正念。正定是如如不動地觀照煩惱。正見是不斷地觀照三實相：無常、苦、無我。此時煩惱不斷生起，可是心不黏著，識智就不住於心處。有了正思惟，不黏著在欲愛、有愛、無有愛，識智不被煩惱綁住時，它就清淨自在了。正語是自說：「以前我都住於心處，現在我解脫出來了。住於貪愛等四個處時，都是在輪迴，不能解脫。」正業就是在禪修和工作中保持正念，不被二邊綁住。不被二邊綁住時，五取蘊的造作就不會生起。正命是為了生活而維持身體而已，不是把身體來造業。正精進是不斷把心走在中道上。
當觀察到八聖道都集中在一起，心就清淨了。雖然煩惱還會生起，可是心不黏在煩惱上。用識智來觀察底部貪愛處的時候，也不會生起煩惱，只見到生生世世的輪迴過患。見到腹部世間處使人造作很多五欲的過患。見到臍部禪定處使人迷惑在禪定而不能進入涅槃。在心處見到五取蘊執著身心為我，見到五取蘊是苦，見到三愛是輪迴的因或苦的因。心在中道的時候，不被貪憂左右，心就自在而沒有苦。當法眼生起了（眼生），生起了清淨的識智（智生），觀察到無我裡面也只是空而已，從無我進入到空性，從空性進入到涅槃。
接著我就開始起來經行，經行的時候不斷觀察所生起的煩惱。識智超越了下方四個處，自在是唯一的，心識超越了，不被行蘊綁住成奴隸或僕人。其實行蘊本身沒有認知的作用，只有識才有認知的作用。行蘊會造作十二緣起的輪迴，如果識智清淨就會覺察到五蘊是苦，見到苦生起、苦滅去；可以觀察到貪瞋癡的三種火而不被燒，也見到三種愛和五取蘊不斷地燒眾生的心。
從那刻開始，要觀察什麼樣的法就自在了，因為識智清淨了。以前沒有見到道，心住於貪瞋癡裡而不清淨。此時就觀察到心的清淨，也觀察到煩惱，如同蓮花不沾水，心不被煩惱黏著；住在世間而不被世間綁住，如蓮花不沾水。看到底部貪愛處而不被貪愛綁住，如蓮花不沾水。所以識就自在了，不黏著在任何的煩惱。此時心走在中道，它就是「無時」：沒有時間的限制，是隨時隨地的自在。
行者走在中道來累積功德，這時可以有二條路，第一是往聲聞道證阿羅漢，第二是往菩薩道成佛。如果要當菩薩，要降伏貪憂，留惑潤生。所以，具有菩薩智時，可以選擇走聲聞道成阿羅漢，或走菩薩道於未來成佛。〔註1〕
接著，我就出關來跟達摩答羅師父報告說：我現在是這樣的現象，沒有四威儀的差別，在行住坐臥當中都是保持這樣的中道，可以隨時隨地自然地觀照，可以開放六根自然地接觸六塵。過去七年，我對威儀很嚴謹，現在一進入中道，就自然觀察到，真正要嚴謹的是：心不要被貪憂綁住，心超越了善法、不善法、無記法。所以識智處在「無時」，沒有時間或者沒有日、月，它是隨時，也沒有過去或未來，只是當下的識智。當識智住在當下的時候，要怎樣觀察都可以，因為識智自在了。〔註2〕
【長老說】：早先，我學習並修習佛法，在猜納寺第一次雨安居期間（1964年），我遵照《大念住經》努力積極地修行。由於我的專注力在先前的禪修練習時已經訓練有素，因此容易在新的練習上聚焦。當我進行正念練習時，我能以正念監督這顆「心」，如同《大念住經》所教導的一樣，並且有了很好的結果。
【說明】過了幾天，住持達摩答羅大師就指派阿姜讚念於猜納寺指導內觀禪修。達摩答羅大師自己則回去家鄉素攀武里省蓋建著名的美榕寺（Wat Sai Ngam）。阿姜讚念從1964年九月初起在猜納寺指導禪修，禪修營的出家眾和八戒女有一百多位。1965年（出家第九年）他繼續指導到1966年底，而後搬到素叻他尼省香味寺去化解南部的內戰並在寺內指導禪修。當他住在香味寺時，偶爾也會回猜納寺指導內觀禪修。
〔註解〕
（1）此處的菩薩智，屬穩定的「行捨智」。若菩薩行者未被佛授記則隨時可走向聲聞道證阿羅漢。若菩薩行者已被佛授記過，則將來一定邁向成佛。讚念長老從小就樂於幫助別人，這一性向使他自然而然地走向菩薩道。
（2）此節的開示摘自2012年5月18日讚念長老在台灣所說的內觀經驗談。

讚念長老口述：出家最初九年的歷練（9c）
◆第八年的考驗（c）紅色的小褲
隔天（第十四天）早上，我在外面的一棵樹下禪修。我面對樹站著，審察我的骨架。我看得非常清楚，真是幸運的一天！
當我的覺性照到上半身時，我看到上半身所有骨架的結構，而當我把覺性送到下半身時，我看到下半身所有骨架的結構。「唉！身體對我們有什麼吸引之處？它裡面沒多少美感和吸引力可言。它只是一堆骨頭罷了，肌肉撐起骨骼，然後皮膚覆蓋在肌肉上面。如果我們把皮膚去掉，就會有血液、淋巴、肝、腸、肺等，直到碰觸到骨頭。」
我很高興：「我今天的練習真的很不錯。」
當我思及腸子時，我看得一清二楚；而當我思及心臟時，我看到它鮮活跳動。不論我考慮的對象是什麼，都會清晰地展現在我的心裡，這表示我的「心」又在定中了。無論誰進入我的視線，我看透了他們的空與無常：「浪漫、愛情和吸引力都是些什麼呢？它們全都是心的錯覺和渲染美化而已。」由於擇法而生起智慧，喜悅也隨之而來。身心感到非常輕而寧靜，儘管現在是用餐時間，我覺得不想吃東西。最後有個比丘來問我說：「您已用餐了嗎？」
(我回答)：「沒事。我明天再吃；目前我的修行很順暢，不想吃東西。」
後來，我聽到一輛機車迅速呼嘯著進入這地區。當聲音一傳到我的耳朵裡，我的心就遊去想那個騎車的人了：「這是誰呢？是個少年？少女？或是老婦人呢？」在想看人和想專注於骨頭之間，我的心陷入了困境。
當我聽到一個女孩的聲音問說：「奶奶在附近嗎？」我的心推知這是一個帶食物來給她奶奶的少女，她的奶奶是住在寺院裡的尼師。
然後我聽到掙扎的聲音。機車的急剎讓那女孩失去控制。她一邊努力保持平衡以免車子倒下，一邊大聲呼救。一位尼師跑去幫她，抓起她帶來的裝了各種食物的食盒。有幾個人都過來幫助她。
女孩那一刻的驚慌把我從[審察色身的]决心裡拉了出來，我本能地轉向那混亂的現場。結果是，我看到一個穿學校制服的少女，正扶著一輛傾斜的機車。她的雙腳大大張開，一隻腳踩地上，另一隻腳懸空，就這樣讓我看見了她穿的紅色小褲。從那刻起，紅色小褲的畫面就攝住我的心。我被那影像吸引，以至於我的心徹底忘記手頭的禪修工作。我頭斜著看到更多的紅色小褲，因為我出於好奇想知道裡面是什麼。一部分的我想過去幫忙，將女孩從尷尬的場面裡解救出來，可是我動不了。有人終於幫女孩把機車牽起來讓她脫困時，一部分的我甚至提出抗議：「等等，等一下。還沒到把她拉起來的時候。我還想多看幾眼。」我所有的關注全都集中在這裡了，我覺得發熱和不舒服。場面的危機解除之後，我站著不動好長一段時間。
機車已經不見了，那少女帶著食物去看奶奶了，但我卻站著入定，投入在女孩的紅色小褲的影像裡。這個定從午前一直持續到隔夜（第十五天）凌晨兩點鐘。
最後，我恢復了覺醒，注意到我的心正處於專注在紅色小褲的狀態中；因此，我把紅色小褲的影像轉換成「遍相禪定」〔註1〕的對象。很快我就穩定下來，能任意地將心眼裡的[紅色]影像擴大、縮小、增倍以及消除。
一旦將心安住在遍相裡，我回到對身體的審察，但那紅色小褲的影像仍在繼續干擾。因此，我又回到只專注在紅色的遍相上，通過放大、縮小等方式來處理它。當我終於能將它縮小直到它從心眼消失時〔註2〕，我體驗到了身心的輕安。
從這件事來看，我重新領悟到一個重要的道理：欲愛不出現時不代表它已經被消滅殆盡。它靜靜地躺臥在心靈深處，在接觸和刺激導致它出現之前，它就像不存在一樣。
〔註解〕
（1）遍相禪定：禪修者欲證得禪定（禪那），可以選用遍相作為修定的目標，如一個紅色的圓盤，然後把心專注於它的顏色。當定力成熟時，與該圓盤完全相似的影像即會生起，此相稱為「取相」；定力更深時此相淨化後而生起的相是「似相」，是禪那的心所取的目標。「遍」的意義是全部或整體，因為必須把似相擴大至十方無邊之處。經論上有十遍：地遍、水遍、火遍、風遍、青遍、黃遍、紅遍、白遍、虛空遍與光明遍。
（2）當時，阿姜讚念想著，將紅色影像轉成像阿里巴巴故事裡的飛毯，可以隨意飛行，並將紅色影像慢慢往自己移進，就逐漸消逝了。這是一對治法。

讚念長老口述：出家最初九年的歷練（9b）
◆第八年的考驗（b）更多的魔圍繞著
隔天（第十三天），我有更多「魔羅」〔註〕來訪。
那天，來參加寺院火葬儀式的人特別多。許多人手上敲擊著樂器走在隊伍裡，像遊行一樣。那些人唱歌來慶祝逝去的生命。一條命沒了——沒問題！我們還有更多的命等著過日子。
我想著：「真奇怪！有些人面臨死亡時會很高興。」
我的心開始思考生死的本質：「人生是這樣的。我們多半是被生活所欺騙。我們生到這世上，一次一個或一次兩個一起，但僅僅只是一場車禍就可以奪走八條人命，有時也能帶走十條或是二十條。」有了這個反思，算是一半的修行了。
阿姜師尊（住持阿姜達摩答羅）通知大家，請所有被指派到喪禮去誦經的比丘到亭子集合。他要求留下來的比丘們繼續修行，不要到處走動，因為寺裡已經擠滿了在家眾。
我被叫去誦經，但我找藉口跟阿姜師尊說：「我希望不要參加法會的誦經。」
我被批准了。
住持走後，我進去我的寮房，把門鎖上。然後，魔羅又來拜訪，在我心裡種下想偷溜出去看人群的欲望。我坐立不安，想跑出去看看有多少人來，有多少女人、多少男人等等。這「煩惱魔」十分強大。
但很快就被「五蘊魔」迎頭趕上，它出現的症狀是身體上的不適：到處都很癢。突然間，我身上和膝蓋都出現了令人難以忍受的百般疼痛，我再也坐不住了。我打算站起來，但發現身上的不適感還沒消退。那股疼痛從我的雙腿拓展蔓延到我的腰部。此刻，我身上出現了各種各樣的疼痛，多到我已經記不清楚了。我的皮膚很癢，好像有蟲子在上面爬來爬去。我渾身開始冒汗。
我回來坐著，發現自己對外面的好奇心還在發酵，對我嘲諷。
我決定做一個「決意」或誓言：「這一整天都不離開寮房。」
我開始在魔羅上反思。我回想過去幾天的那些遐想：種樹、蓋寮房、帶妻子去做供養等等，然後意識到自己已被魔羅拉走，遠離修行。
魔羅成功地把我騙得團團轉。
接著，我聽到三名少女在我的寮房前面聊天的聲音。
其中一個說：「這是讚念尊者的寮房。他很帥。可惜他是個比丘。我在猜是什麼原因讓他決定出家的。」
當時我很年輕也很瘦，還有些好看，不像現在的模樣。
另一個人說：「也許是因為心碎了。」
一聽到這個推測，我的心頭一熱：「什麼樣的女孩會說這句話？」
我突然有股衝動，想看看她的臉。
最後一個說：「我每天早上都看到他在托缽的路上往返，但看不清楚他的樣子。人們都說他很特別。」
一聽到這句話，我的心就被說服，覺得我應該出去讓那女孩看看我。畢竟我也想找個藉口去看她的臉。另一部分的我，知道這樣不太恰當，因為我應該堅持繼續修行。內心的戰爭開打了——出去或不出去？我的心變得相當焦慮。
如果我出去，就違背了「決意」。我感到不安，因為欲望讓我想看到說話人的臉。我試著想從寮房木牆上的洞和縫隙看出去，但它們不夠大，看不到外面。由於想看的渴望沒被滿足，它就發展成對一切事物的強烈厭惡。我對著牆上的蚊子發怒，因為牠們可以透過這些小洞看出去。我的貪的煩惱和瞋的煩惱在心中交滾著。
最後，我在心滾進更深的煩惱之前，把自己抓牢了。我注意到它正給我帶來了更多的「苦」；因此，我放掉了那個欲望，回歸修行。
〔註解〕
南傳佛法中，魔羅有五種：煩惱魔、增上行魔、五蘊魔、天子魔和死魔。前三種來自自身，後二種來自外在。煩惱魔，通指貪瞋痴或三愛的種種煩惱。增上行魔，特指凡夫內心的不斷造作、遐想、演繹、執取。五蘊魔是色蘊魔、受蘊魔、想蘊魔、行蘊魔、識蘊魔。北傳佛法中，將增上行魔歸入五蘊魔中。

讚念長老口述：出家最初九年的歷練（9a）
◆第八年的考驗（a）遐想的魔
【長老說】：[出家第八年，28歲]，我住進猜納寺，一開始就非常精進和嚴格地朝著開悟的目標練習。我日以繼夜地練習坐禪和立禪。然而，我的內心和我的外在行為可能會大不相同。當我的身體正坐著禪修，我的心其實在[想著]幫寺院建起一排又一排給新來僧侶們住的小寮房。當我的身體正在緩步經行時，我的心卻在想像著有個妻子和孩子的在家生活。
在某個傍晚的練習時間，我開始行禪和坐禪。當我坐禪時，我的身和心處在靜止。我聽到一個比丘這麼說：「嗯，阿姜讚念尊者真的很厲害，我早就聽說過他了！但他本人看起來更令人敬佩。他對修行非常專注。他從傍晚開始就在行禪了，還坐了一整晚。就算下雨，他也不受影響，還是穩穩地坐著。」
天亮的時候，我注意到寺院裡有居士們要過來了。因為我在前一個寺院當過師父，我的心就開始思考著，應該對那些護持的居士們教導什麼樣的佛法課題。我把接下來的行禪時間，都花在自己的心內講法上。
大約是早上八點的時候，一對夫妻帶食物來寺院供養。他們是騎摩托車來的。只看了一眼，我的心就[遐想著]還俗去娶個美女，然後帶著妻子到寺裡去供養食物。但是，騎摩托車意味著我們容易被風吹雨打、被烈日荼毒，於是我的白日夢幻想立刻切換成開著一輛酷炫到不行的高級轎車。
這些遐想幫助我另一整天的坐禪和行禪，能無視於陽光的灼熱和蚊蟲的叮咬。我對自己的身體和周遭世界都渾然不覺，只深深沉浸在帶著妻子去做佈施的幻想之中。與此同時，同一個比丘還在繼續稱讚我的修行：「哇！法師昨晚從黃昏坐到天亮。吃完早飯，又繼續精進到天黑。多麼厲害的比丘！」
晚上七點鐘，另一個比丘要求我到亭子裡飲一杯。
我回答：「請自便，不用管我。我很好。」
我很好，毫無疑問。我怎麼可能會不好？我的心裡已經有個老婆和孩子了！來自這種遐想的愉悅讓我的「禪修」變得更加有趣。
第二天早上，我的心已經遊移到種植漂亮的樹木上了。
我請一位較年長的比丘去找一些大茜樹的種子，「對了！不用告訴住持，這些樹要種成一條長排，所以將來這地方就會籠罩在大茜樹茂盛的樹蔭底下。」
那比丘離開去找種子，還找了其他人來幫忙種樹。這些樹木至今仍然屹立不倒。它們是被「煩惱」所栽種的。
正當居士們忙著種樹時，我繼續在「令人印象深刻的精進」上用功。我甚至還去看那些樹是否種得好、排得整齊。
在猜納寺已待了十二天，加上「精進的修行」後，我完全把四念住的修行拋諸腦後。我對於身、受、心、法等四個基礎的任何一種觀照都毫無覺知。我只知道那個自己創造出來的遐想，就是帶著我的妻子來做供養，然後像那些大茜樹一樣，一排排建起了一堆小寮房。
這些「煩惱魔」和造作遐想的「增上行魔」，讓我大吃一驚，出奇不意我就被制伏了。這些魔羅〔註〕的工作表現得極為出色，精於在我們的修行上製造障礙，使我們無法掙脫他們的掌控，得不到自在。
〔註解〕
魔羅有五種：煩惱魔、增上行魔、五蘊魔、天子魔和死魔。前三種來自自身，後二種來自外在。煩惱魔，通指貪瞋痴或三愛的種種煩惱。增上行魔，特指凡夫內心的不斷造作、遐想、演繹、執取。

讚念長老口述：出家最初九年的歷練（8）
【8】繼續尋師和終止薩滿術
【長老說】：我履行了在納里巴地寺待滿七年的承諾後，第八年（1964）時，我搬到位於洛坤省安珀縣坦邦村的拖國寺，現在稱為猜納寺。猜納寺（拖國寺）是一個禪修中心〔註1〕。中心裡的主要導師是阿姜達摩答羅尊者（1913-2005），俗名：潘‧竅灣。當時，阿姜達摩答羅剛從一座廢棄的寺院裡將猜納寺（拖國寺）重建起來。其後，阿姜達摩答羅還修建了在泰國中部素攀武里省著名的美榕寺〔註2〕。在猜納寺的禪修中心，阿姜達摩答羅根據《大念處經》的教義來教授佛法。他的教學風格隸屬於純觀禪法，只單純專注在內觀禪修而略去觀想的練習或任何其他導致超能力或與神通的修行，因為它們會分散真正修行解脫煩惱的注意力。它純粹聚焦於透過智慧的開發來達到通往解脫之道的最直接路徑，這稱作「慧解脫」。
在我們會面的時候，阿姜達摩答羅問：「壇‧讚念！你練過禪修嗎？」
我禮貌地回答說從七年前受戒之後，我就一直做禪修的練習，同時修習了「止」和「觀」；我還學過收縮-膨脹的觀腹部的方法，這是曼谷大皇宮附近瑪哈泰寺所教的緬甸式風格的禪修。只是教我這些方法的四位老師後來都還俗了。
阿姜達摩答羅問：「你對薩滿術有什麼了解？」
我毫不遲疑的告訴這位年長的比丘：自六歲起我從父親那裡所受過的訓練，包括薩滿術、傳統草藥醫術和占星術的學習。我非常誠實的把一切都告訴他，這令他相當高興。隨後他與我分享了他自己的故事。
阿姜達摩答羅的本名是潘，出生在素攀武里省的巴清寺附近的一個村莊。家族是從事種稻的農夫和鐵匠的工作；他們製造和販售刀具、鐮刀和其他金屬農具。當他年輕時，就結交了一大群非常熱衷於探索和學習薩滿術的年輕人。在當時素攀武里省的年輕人當中，尋求並求教於在玄學上有成就的薩滿師是司空見慣的事。
這些年輕人非常渴望想知道如何使用各種薩滿術的訓練。其中一些練習包括變得刀槍不入、煉咒施術、隱身以及他們從古代薩滿術的典籍、人們口耳相傳和民間傳說裡聽來的眾多其他本領。其中最熱門的練習是沾油或墨水在身上刺青以激發出某種力量。這些練習受到喜歡冒險或酷愛鬥毆的男人們追捧。
當阿姜達摩答羅年少還在家時，他也曾和朋友們一起學過不同類型的薩滿術。他們學習咒語和符籙，給自己紋上古文字或符號圖騰，據信能誘發出異能，包括堅不可摧的金鐘防護罩。
刺青之後，這些男人會在他們老師面前，拿著刀劍互相攻擊對方以測試他們的防護能力。一旦他們對自己的特殊能力自信過頭，就會藉由參與一場又一場大量的鬥毆來證明自己。潘是幸運的，或許是源自於他的善業，讓他總是錯過那些打鬥。參與搏鬥的友人們雖然沒被刀子砍，卻經常受到嚴重的內傷。有些還成了殘廢。但潘每次都避開了那些危局。
當潘過了十八歲以後，他受戒成為沙彌。受戒以後，他放棄所有的薩滿術練習，並將全部的心力都投注在佛法的修行上。
阿姜達摩答羅講完他自己的人生故事之後，他問我：「薩滿術源自於婆羅門教的傳統，不利於『內觀』修行。如果你想留在我的內觀禪修中心修行，就必須放棄所有薩滿術的練習，這樣你的內觀禪修才能取得豐碩的成果。你能做到嗎？」
我想了好一會兒，因為放棄我所學過的一切薩滿術，意味著我將不再從事自我八歲起就開始進行的幫人治療、占星等活動了。
最後，我告訴阿姜達摩答羅：「我可以做到！」
阿姜達摩答羅感到相當欣慰。他詳細講解了佛陀的《大念住經》的教導。他領著我對八聖道的理解更上層樓。深入淺出的教法，精妙絕倫，讓我驚奇讚嘆不已。
〔註解〕
（1）阿姜讚念在出家第一年（1957）曾來猜納寺禪修中心開會，會中遇到內觀禪師阿姜念（1897-1983），她對年輕的阿姜讚念印象深刻。當時阿姜讚念與阿姜達摩答羅還未深入交流。以上三位都是《當代南傳佛教大師》一書中的內觀大師之一。
（2）阿姜達摩答羅（1913-2005）於1954年左右開始教導內觀禪修。他的第一個中心是在南部洛坤省拖國寺內的猜納寺。在1970年代，他在自己的家鄉——泰國中部的素攀武里省又創建了美榕寺（Wat Sai Ngam）。

讚念長老口述：出家最初九年的歷練（7）
【7】學習不同類型的禪法
【長老說】：在我出家的最初五年（1957-1961），我曾經請教有禪修經驗的比丘們和在家人，從住在菩薩洞寺的1.阿姜甘單學習「五蘊是魔」以及六根、六塵的接觸。從住在善意洞寺的2.阿姜疊學習觀察十八界。從3.阿姜靠以及4.在家人阿姜秋學習觀照腹部，分別名色〔註1〕。其中研究和修習了一段時間的「名色」，這種禪修練習對我來說是自然而然的，因為名色的覺知和審察以及心理標記並不困難。在看時，標記看的對象是色，而覺知它的是名。在觸摸時，觸摸(的對象)是色，而覺知觸摸的是名。在行走時，行走是色，而覺知行走的是名。在抬腳時，抬腳是色，而覺知抬腳的是名。…因此，我們所體驗的是色，而覺知這些的就是名。這一切都不是我或我的。它們都是過程或現象，並不屬於我們。在我出家的第六年（1962），我開始修習另一種禪修方式，這種方式在泰國很有名，稱為法身禪修。這種禪修需要在進入深層禪定時，將注意力集中在一顆觀想的水晶球。這個方法和技巧是我從我哥哥〔註2〕以及後來還俗的阿姜暫那裡學到的。法身禪修的教學有許多個進階的層次，如晶球預流、晶球一來、晶球不還，以及終極目標的晶球羅漢。有段時間，我無法突破稱為「天身」的階段，直到我遇到一位在家禪修的阿姜凱，他幫助我進入晶球羅漢階段的修行。
後來我意識到，即使已經到了那個階段，我還是不能成功拔除潛伏在心靈深處的無明，而法身禪修在其他很多方面則可以發揮作用。即使在天身的階段，晶球能用來獲取其他方式所無法得到的訊息，例如觀過去世和提供如何治療他人的洞見。我能用晶球來治療別人。例如把晶球的尺寸變大或縮小，觀想它在頭痛的人的頭上，然後把它縮小直到它消失，頭痛的症狀就會完全消除。有段時間，很多人都來找我治療。
然而，出家第八年時 ，我在阿姜達摩答羅〔註3〕的幫助下才意識到幫人治療已經分散了自己在修行上的注意力，因此我不得不停止治療。
〔註解〕
（1）這些師父的名稱由讚念長老後來補述。
（2）阿姜讚念的大哥曼倪，早於長老3年出家，6年後還俗，又過約3年再出家。阿姜讚念出家第六年時大哥已再出家。
（3）阿姜達摩答羅（1913-2005）是Jack Kornfield編著的《當代南傳佛教大師》（Living Buddhist Masters，1977）中十二位大師之一。阿姜讚念也是其中之一，舊譯為阿姜朱連。目前十二位大師只剩讚念長老在世，故此書新版改稱《法住世間》（Living Dhamma，2010），由法觀法師漢譯。

讚念長老口述：出家最初九年的歷練（6d）
◆阿羅漢夢碎（d）飛來的一擊
在我出家的第七年，在洛坤省鎮上的寺院裡，我的日常生活包括：在墳場修行、到寺院附近出坡完成例行工作、出去托缽以及接待來訪的僧侶等等。
某天下午，我正坐在草坪邊上禪修。我當時正處於一種轉變的心理狀態，感覺沒有身體和自我。即使我變換著不同姿勢，藉由坐著、走路、工作等來禪修時，這種感覺仍持續了一段時間。在禪修當中，我檢察對『我』的認知，在身體和心裡沒有找到任何可以稱之為『我』的東西。我也可以洞察到一切現象都如此。我以為這就是阿羅漢的狀態了，我想我就是他們之一。
我思考著：「到底這些貪愛和執取是為了什麼？是為了這具血肉之軀和美化過的心靈？還是為了肉身、膿汁、肝臟、心臟、結腸、大腸以及糞便，這些所有？我們腦子裡的油，甚至還有一股很難聞的氣味呢！」
在附近不遠處，有幾個小孩正在玩耍、相互追逐。
我聽到他們的聲音和腳步聲，知道他們正玩得很開心，就像一般小孩會做的一樣。我察覺到行蘊（造作的心理）是負責促成孩子們玩耍、奔跑和歡樂等天性的要素。「這真是個不錯的見解呀！」我想著。
突然之間聲音越來越近，孩子們無意間衝向了我——正在禪修的一個比丘。 在他們停下來之前，其中一個孩子的膝蓋就砰的一聲撞了我的耳朵。我感到劇痛，就在那一刻，憤怒不知從何而來。怒氣猛烈地爆發，變成了要打孩子作報復的強烈心理。
我因衝動而站起來，但是還能控制著自己，身體卻因憤怒而顫動不已。
孩子們非常害怕，跑回來道歉。他們表示很內疚，不是故意要踢我。
但道歉安撫不了我的怒氣。它仍然很強烈，讓我有踢小孩的衝動。我心想：「我要踢得你們屁股開花才好，竟然還敢問我有沒有受傷！」。
我說：「沒關係！你們現在可以走了。去吧！」。
「我們真的很對不起。您是不是痛得不得了？」
這些傢伙好奇得很，還想在這裡閒晃。
我心想著：「快點走。否則你們就會得到想要的那一腳。」
我有一種强烈的欲望想要猛烈地擊出。
那些孩子嚇得邊跑邊喊：「我們真的很抱歉，師父。」
等到孩子們都走了以後，疼痛和怒氣還在。我體認到，我自以為的滅了瞋心，事實上完全完好無損。第四次我以為自己是阿羅漢的夢也隨之破碎了。〔註〕
我體認到，我的瞋心依舊，它只是蛰伏在那裡而未顯現。
當我體認到的瞬間，我的心再次清明、開放。
我清楚地看到，使心煩惱受苦和苦惱的是愛和執取。我知道自己還沒能從那默默潛藏的憤怒或報復裡解脫，以至於當疼痛忽然來襲時，我的『我』就重新浮現出來，對五蘊的錯誤執取掌控了全局：執著於色蘊（我的頭部）、受蘊(我的苦受)、想蘊(我被擊了)、行蘊 (執取和造作的心理開始加工)，以及識蘊(我能知的識)。
體認到自己的謬誤，我返回到墳場進行更多的練習。
就在同一天，怒氣就消散了。即使怒氣不在，我還是不相信自己的心，知道仍要持續地用功。
我明白了一個道理，瞋怒的性質是迅速的。瞋怒點燃得快，熄滅也快；相較於貪欲，貪欲則是產生得快，消失得慢。
〔註解〕
行者修觀時，一般會經歷十種觀染：1.光明、2.智、3.喜、4.輕安、5.樂、6.勝解、7.策勵、8.現起、9.捨、10.欲。勇猛精進的初觀行者，可能會對前九種的體驗生起了微細的「欲」，即享受與執著這些體驗。有的會錯認自己為阿羅漢。

讚念長老口述：出家最初九年的歷練（6c）
◆阿羅漢夢碎（c）[第五年] 麵包店女友
在我出家的第五年時，我感到我的心能夠深刻地領悟佛法，這全歸功於練習「三十二身分」〔註〕的結果。我能看到自己和他人的本質，也就是，我們的身體是由不同的身體部位所組成，而這些不是我們所具有的。我的心深深建立在究竟真理之上，當我碰見其他人時，我所見的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非男性也非女性，一切本質皆空——沒有頭、手、腳。當我和在家眾說話和互動時，無論他們是微笑、大笑或說話，我看到了他們的心理造作的所有過程（行蘊），以這種心態，整天沉浸於究竟實相中。於是我相信自己是阿羅漢：「這次應是真的了。」
有一天，監督[寺院]小學工程的住持前往城市一趟，我被任命去當他的監督代理。在那幾天，比丘和義工們經常要待在寺院裡進行建造工程。出於禮貌，寺院會為這些義工們提供食物。
我必須確保有一頓美味佳餚和甜點的午餐準備好給工人們享用。我想到了經營小型麵包店的一個女性朋友，所以我走到她和她父母住的房子。我的來訪驚動了那裡的每個人。我問她是否已經完成當天的烘焙工作，她說她快做完了。我接著就請她幫個忙。
「妳今天可以過來幫忙嗎？住持（阿姜師尊）要我替那些志工張羅食物和點心。我沒有人手煮，所以我想請妳幫忙。」
她回答我說：「沒問題，我可以幫這個忙。實際上，您不用大老遠特地跑過來。您可以派個人來接我。」
我說：「我還是想親自過來看看妳有沒有空。」
在回寺院的路上，那女性朋友領頭走著，我跟在她後頭。當她閒聊著我們之前的友誼時，我眼中只看到她的骨架而已。
「壇‧讚念！我一直很喜歡您。您很好，很善良。我曾夢想著如果嫁給您會有多麼的幸福；如今我已經放棄這種想法了。我只是與您分享這件事，因為我相信我們是好朋友。」
與此同時，我在心裡思索著：「我怎麼會對女人們有興趣呢？她們只不過是一堆骨架而已。沒什麼好激動的。人們到底是因為什麼而墜入情網呢？為什麼總喜歡談論情愛和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我將那些想法藏在心裡，小心的不對她表露我的不為所動。
我觀察到，她被浪漫的想法和感情所迷惑，仍然一直在談論她對我的感情。我對她深表同情。
當我們抵達寺院的廚房以後，我向她簡短介紹了廚房的概況以及所有的基本設備和配料的置放處。然後我給她四百泰銖來買二十人份的食材花費。
在簡介時，她問我說：「壇‧讚念！這裡實在很熱。您介意我脫掉外衫嗎？」
我想我們自小就是朋友，並確信我沒有任何欲望的種子，所以我同意了她的請求。她脫下外衫，裡面只有一層襯裙，露出白皙的肌膚和整個女性的形象。我心裡想著：「身體並沒什麼，無論它多麼漂亮和吸引人，它都會隨著時間衰老，最終都會腐爛敗壞。」
過了一會兒，她開始抱怨腰痠背痛，問我能不能坐下向後靠一會兒。我再次回答，我不在意。她猶豫了一下，解釋說她害怕這樣可能會造惡業。
我向她保證，「坐在一個比丘面前是不會產生惡業的。」然後她坐下，背向後靠。
當她斜躺在雙層平台上時，下半身倚著下層，上半身則靠在上層平台的邊上，她的胸部就通過內衣的U形顯露了出來。這一幕讓我如遭雷擊，一股極其猛烈的欲望從身和心生起。我立刻感到有股想去抱她的衝動。
我感覺欲望如此強，以至於我的身和心都顫動了。那時，除了渴望擁抱這個女人的欲望之外，沒有其他想法或意識。我不得不動用所有的意志力和僧侶生活的承諾來抵抗它。欲望像一個年輕的荷爾蒙橫行的少年，遍布我的身體，這種拉力是如此的強大。而那女人似乎也有所感知。我意識到情況太危險了，如果我再待久一點，我可能無法制止自己。如果有人採取了第一步，可能會一發不可收拾，因為那女人已經這麼暗示了。如果我對她做任何事情，她會很高興並將其視為我對她的愛的標示。
我起身跟她告辭，說我必須去處理一些緊急的事件。
那女人說：「您是要回墳場，一旦您在那兒，就很難找您；請不要走。」
我說：「妳知道東西放在哪裡，也知道該做什麼。不需要我在這裡就可以完成妳的工作。」
我立刻離開，到墳場尋找一處僻靜的地方，並下定決心只要那欲望的感覺仍在，我就不走出去。我的內心蘊藏著極大的欲愛，使我只想到那個女人，以及我如何想要她，而沒有別的想法。
到此，我對於自己是阿羅漢的想法已經完全消失了。我以為我已經擺脫了心上的不淨，這次欲望的突襲讓我措手不及。這是第三次的阿羅漢夢碎。
即使我躲在墳場睡在墳墓的地上時，我的心對於周遭圍繞的骸骨和骨架都沒有一點關注，只想到她的臉、她的腿、她的面頰、她的身體、她躺著的模樣以及她如何脫下外衫。這些想法吞噬我的心，沒有殘留的空間。這些影像是如此的粘稠，像針一樣刺穿我的眼睛進入我貪欲的心中，無論我試圖驅逐它們多少次，它們還是不斷地重播。
受到欲念的折磨，我考慮著是否要暫時離開寺院直到欲念的攻擊消散為止。我想著她的美麗，在心中迴盪著。我回想起我們過去的友誼。當我還是在家時，我們曾是很親近的朋友。我們花很多時間在一起，一起用餐，偶爾會在同一所屋子過夜。「現在我已經出家了，我的腦子怎麼比以前更齷齪了呢？」我越想淨化自己，煩惱就越多。
我想到還是先還俗，等老了再出家吧，然後我逮住自己問：「這也太過分了吧！我這不斷造作的心，竟然還想到了還俗！」我開始對自己惱火。
「我已經修行多少年了？還批評過其他比丘是如何在戒律上的持守太鬆了，而今我比他們所有人都還糟糕。」
從早上十點一直到夜晚，我的心持續迷亂著。
夜晚，在黑暗中下起了大雷雨。我的迷亂之心並未對寒冷、暴雨、雷鳴和閃電給予一點關注。整晚它都在重複想著，如果能睡在那女人的身邊該有多好。
最後，隨著黎明的來臨，那些想法終於平息了下來。
那天早上，一個寺院童子跑來跟我報告說，昨天我的女性朋友做完她的工作後，在午餐之前就回家了。
她讓男孩帶訊息給我，說她覺得糟透了，因為阿姜讚念沒在她身邊給予諮詢。
對此，我在心裡回答著：「當我整晚都在考慮著還俗作她的丈夫時，我怎能待在那邊當她的諮詢對象呢？」
〔註解〕
三十二身分是不淨觀的一種，也是四十業處之一，是將自身分為三十二部分，對每一部分分別觀照。南傳佛經的三十二種是：髮、毛、爪、齒、皮、肉、筋肉、骨、髓、腎、心臟、肝、胸膜、脾、肺、腸、腸膜、胃中物、屎、腦、膽汁、痰、膿、血、汗、脂肪、眼淚、電漿體、唾、鼻涕、關節滑液、尿。
北傳經論舉出的三十六種是：髮、毛、爪、齒、塵垢、流唌、皮、肉、骨、筋、肌肉、血脈、心臟、肝臟、肺臟、脾臟、腎臟、腸、肚、生藏、熟藏、胞、淚、汗、鼻涕、沫、肪、脂、骨髓、痰、癊、膿、血、腦、體液、汁、屎、尿。

讚念長老口述：出家最初九年的歷練（6b）
◆阿羅漢夢碎（b）[第三年] 冠軍女舞者
在一段時間後，我持續不斷地精進修練，直到瀰漫著和平、快樂的感覺，我的心感覺清淨。這狀態持續了一年多的時間。所以在我出家的第三年，我想：「我可能是阿羅漢了。」
納里巴地寺有個慶典是由在家眾所舉辦的，而我則在居士委員會裡擔任諮詢並且協調活動的準備工作。正如同一般的慶祝活動，表演項目的計畫裡包括了南部地區相當盛行的傳統皮影戲。它與木偶戲有些類似，都是利用光和影的效果來表演和進行故事講解。人偶是用皮革製成的平面圖像，依據人物所需要顯示的輪廓，剪影切割而成，例如老人、年輕婦女、或是大象等等。那些皮偶也穿了許多孔洞，所以在燈光下就能展現出那些人物的特徵細節。除了傳統皮影戲之外，慶典裡另一項精采的節目是圈圈舞。這是泰國鄉村的流行社交舞蹈。男女成對的彼此並排站立，繞成一個圓圈，以這樣的方式讓每一對都繞著圈圈跳舞。在每個公眾場合的圈圈舞，當年輕女孩們受到邀請時，往往會基於害羞的理由而不願意去跳，於是一些女生們就被指派給想跳的男生當舞伴。這些女舞伴們是來自社區，被她們的父母或是年長者送過來義務支援；男孩們或許要付少許費用給慈善機構，才能和這些女孩共舞。
接近傍晚時分，慶典開始以後，我的慶典監督工作已經完成，於是我回到墳場上禪坐。我仍然處在以為自己是阿羅漢的狀況下，因為我的身體非常輕快，也能無貪地看待這世上的一切事物。
忽然，一個寺院童子向我跑了過來並且大聲喊著：「壇‧阿姜！壇‧阿姜！來，快點來！奈查文脅持著從巴帕南縣來的冠軍女舞者。請您過來幫忙！因為除了您以外，他誰都不怕。」
奈查文曾是我的親近的朋友之一。他年輕的時候，是個不良份子和兇惡的土匪，以殘暴而臭名昭著。當我聽到我朋友竟然在我的寺院裡犯罪時，當下怒不可遏：「他怎敢在我的寺院裡這樣侮辱我？他對我沒有任何尊重！」我的憤怒非常強烈，我奮力地趕往慶典。我覺得身體變大了，呼吸變重了，整個人更強而有力，一抵達現場，我大喊著：「在哪裡？查文在哪裡？」
每個人都站到一旁，露出人群裡的查文。
當奈查文一見到我，他就逃離他試圖要脅持的女子，並吼叫說：「這不關比丘的事。如果你不是比丘，我一定會讓你對此感到後悔！」
我繼續追他，極端地、難以置信地火冒三丈。我不知道如此多的怒氣來自何處，氣得想殺他。等到跑著追了一段時間之後，理智回籠，我意識到：「身為比丘，像這樣生氣的行為是不恰當的。」
我真的對自己感到震驚，因為在我的一生當中，還不曾這麼極端地生氣過。但是剛剛為何這麼大的生氣？因為這事是發生在「我的」寺院！當下凸顯出一個非常強大的「我執」。於是第二次，「我是阿羅漢」的想法，就破滅了。〔註〕
但是，我現在必須致力於完成這項舉動，所以我還是假裝在村子裡的眾多房子裡找他，叫著：「在哪裡？查文在哪裡？」雖然我非常清楚他躲在哪間屋子，只是我路過它，假裝不知道。
得知那女孩已經安全以後，我就回到墳場。
這時我已明白，我的心根本不是阿羅漢的心，因為它揭示了本身容易生氣。
從此以後，我對這種修行後轉變的心態保持懷疑。我體悟到，當長時間處於完全空的狀態的這段期間，煩惱並沒有被徹底滅除或連根拔起，只是因為心的專注而讓煩惱暫時消失罷了，我的不善隨眠並未滅除。
〔註解〕
阿羅漢必無貪瞋痴的煩惱。強大的「我執」，是來自無明或癡。只要有我執或瞋心，就必不是阿羅漢。行者修觀時，未證得阿羅漢而錯認自己為阿羅漢，這是一種「觀染」。

讚念長老口述：出家最初九年的歷練（6a）
◆阿羅漢夢碎（a）飄飛空中
【說明】讚念長老自身有許多寶貴的經驗分享給弟子們，在修行上給他們幫助與指導。由於他學習許多禪修的方法，掌握了禪修的技巧，能夠指導來自各種不同修行背景的學生，並為他們推薦適合的修行法門。他還注意到會阻礙修行人的陷阱，告誡弟子們要留心那些會產生誤解的地方。舉例來說，禪定的練習能夠在一段時間內壓制住內心的煩惱。但無可避免的，當定力減弱時，煩惱就會出其不意更加猛烈地回擊，如果禪修者沒有正念，就會屈服於它們。
【長老說】：在我早期的比丘生涯當中，在四個不同時期我以為自己是阿羅漢〔註1〕。
[第一次發生在我出家的第二年。經由努力地禪修後]，我開始感到[身體]非常輕，並看到自己和他人像是行走的骨架，四大身軀令人不喜而不去執取。我還清晰地覺知到人類生命的苦的性質：出生、衰老、生病和死亡。
我的心非常平靜，煩惱絲毫未現。有幾次我想告訴我的師父：「我是阿羅漢了。我已經完成所有工作，已經完完全全從煩惱裡解脫了。」只是因為膽子太小而作罷。
我的身體感覺非常輕，彷彿飄浮著。〔註2〕這種狀態持續到我決定要嘗試飄飛。我決心想測試這個可能性，但要確保安全無虞才行，因為我曾聽說過幾個比丘的故事，他們信以為自己能飄飛，然而卻在試驗的過程中受傷，甚至是死亡。[其中一個是，一位比丘從高山邊緣往前跳，結果沒有飛起，落到底下樹上，受了重傷。]
有一天，當我看到小孩們在寺院附近的大河裡玩耍和洗澡時，我告訴他們說：「我要來加入你們了！」
我換上內袍，準備飄飛過大河（帕那空河Pak Nakhon）。
當我從岸邊往河衝跳，腳一用力，完全飄不起來，整個人就掉進水裡，濺起大大的水花，身體也陷入淤泥裡。
我的身體的沉重感回來了，空和輕安消失了，阿羅漢也飛走了。
這是第一次的經驗。
〔註解〕
（1）阿羅漢是完全拔除煩惱者。煩惱，指貪、瞋、痴等三毒，或欲愛、有愛、無有愛等三愛。
（2）身體感覺非常輕，彷彿飄浮著，這是與「踴躍喜」有關。喜有五種：小喜、剎那喜、繼起喜、踴躍喜、遍滿喜。小喜只能使身上的毫毛豎立。剎那喜猶如電光剎那剎那而起。繼起喜猶如海岸的波浪，於身上數數現起而消逝。踴躍喜是很強的，踴躍其身，可能到達躍入空中的程度。遍滿喜生起之時，展至全身，猶如吹脹了的氣泡，亦如給水流沖入的山窟似的充滿。安止定的根本增長而與定相應者為遍滿喜。

讚念長老口述：出家最初九年的歷練（5a）
【5a】泰國北部隆波典的非凡能力
【長老說】：[當我出家的第四年時]，有一次我有機會見到一位有成就的頭陀行者，他來到納里巴地寺，因為他認為寺院的住持阿姜毗[正式稱呼是巴地蘇凡瓦尊者]有能力治癒沙眼。
這位來訪的僧人被稱為隆波典(紅長老)。他很受人尊敬，並以他出神入化的超自然力量聞名。但他不懂醫術。沒人知道他平時住在哪裡。他忽然就出現在寺院裡了。當他被問道：「您是從哪裡來的？」他回答說：「我是搭船來的，想尋醫治療我的眼睛。」
然後，我為他安排了適當的住處，讓他住在其中的一間小屋。隆波典休息一下之後，住持（阿姜師尊）前來檢查這位新來的病人，並且得出結論：隆波典以為他的一隻眼睛罹患了沙眼，實際上是一顆惡性腫瘤。住持表示他沒有治療癌症的方法，因此無法幫他醫治。
我先前就聽過關於隆波典的名聲。有一次，隆波典要求一艘漁船載他到凱奧比薩丹島(魔幻金銀島)。那些馬來西亞的漁民們拒絕讓他上船，並聲稱只要船上有僧人，他們就捕不到魚。當船到達凱奧比薩丹島時，漁民們和其他乘客都驚訝地發現，隆波典已經先一步到島上了。謠言開始流傳，說隆波典飄浮到島上。
當有機會讓我們交談時，我問起了那件事。隆波典解釋說，他沒有飄浮，而是藉助「地遍」和「風遍」的力量〔註〕，乘坐在一片地上。我問說：「您是通過加持地而創造出來，還是怎麼做到的？」(他說)：「通過地遍，可以把地轉化成一座橋，走過去，也可以坐在地上，透過風遍的力量，驅使風來移動這片地。」
(我說)：「那您為什麼要搭渡輪去呢？」
(他說)：「我為了旅行必須攜帶物品。如果我沒有隨身物品，我就不需要渡輪了。」
隆波典是一位閱歷豐富的比丘，他幾乎花了一生的時間恪守遵循泰國的寺院傳統。他來自北部或東北地區。他在孩童時期，就歷練了頭陀行。他先受戒成為一名沙彌。當他成年後，他受了更高層次的比丘戒，成為一名比丘。而當他遇到我時，他已經六十多歲了。
我很有興趣了解遍相的力量，於是我向隆波典請教那些知識。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每天早上我會在早飯後去拜訪隆波典，詢問他遍相修練的相關問題。隆波典很高興，並為我詳細地講解如何運用地、水、火、風和空等遍相。
他說，當人乘坐在一片地上時，他可以命令風將那片地帶去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透過訓練有素的意志的力量，不論實際的距離有多遠，那人幾乎可以立刻到達目的地。他還解釋了其他遍相的用途和應用，例如「虛空遍」，它可以用來在固體物質中創造出空間，例如一座山或一面牆，讓人能穿行其中；或是讓人可以遁入土裡，就像潛水一樣。
我很高興能從一位專家那裡學到遍相修練的方法。在隆波典住在寺院裡的三天三夜這段期間，我把從他那裡學到的所有技巧，都牢牢記住。
然後隆波典告訴我，他必須離開了，因為他的病沒有辦法醫治。他說他要獨自承擔這個過去的業力果報。那天，我試圖看著他離開。我讓一個沙彌注意著隆波典，並留意他離開的狀況。我想知道隆波典是用普通的交通方式還是用遍相的力量來旅行。
隆波典和我最後一次在比丘客居的屋子裡說話後不久，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有人看到他離開。
兩年多以後，我聽到消息說，隆波典在森林裡的一個洞穴圓寂了。我沒有機會去看那個肉身。我仍然很感激我所得到的那些知識，並且對他的突然出現和突然消失，感到既有趣又印象深刻。
〔註解〕
佛法經論上有十種遍相(Kasina)：地遍、水遍、火遍、風遍、青遍、黃遍、紅遍、白遍、虛空遍與光明遍。禪修者欲證得禪那，可以選用遍相作為修定的目標，如一個某種色的圓盤，然後把心專注於它的顏色。當定力成熟時，與該圓盤完全相似的影像即會生起，此相稱為「取相」；定力更深時此相淨化後而生起的相是「似相」，是禪那的心所取的目標。

讚念長老口述：出家最初九年的歷練（4）
【4】墳墓裡出來的鬼
【說明】當泰國農村地區大部分還未開發，籠造著森林的時候，怕鬼和畏懼看不見的力量是所有泰國人心目中最普遍的恐懼。據信，夜晚時分就是鬼或幽靈最為強大的時候。大多數人會不惜一切的代價避免在晚上去墳場和火葬場。因此，這些場所為僧人們提供了一個隔離和獨處的環境，讓他們得以在此修習禪定，面臨和觀察恐懼。
【長老說】：我喜歡在墳場禪修，因為它提供了寧靜和孤獨；在僧人們居住的寮房裡，我會聽到比丘和小沙彌們的喧鬧聲。經常有人會問我是否怕鬼？我回答說：「怎麼會呢？我從六歲起就學薩滿術了〔註〕，從小就會趨鬼。所以，身為一個比丘卻被鬼嚇到，這不是我的特質。」
在我第一次雨安居的時候，來了一位很怕鬼和幽靈的新戒比丘。我決定要幫助這個比丘，訓練他放下恐懼。
有一句古老的泰國諺語說：「治療恐懼最好的妙藥，就是令你恐懼的東西。」我又召集了另外三個最近才受戒的比丘來墳場過夜，但把他們和那位害怕的比丘隔離開來，我把他安排在一個子宮含有死胎的婦女墳墓旁邊。人們相信這種鬼特別凶惡。
那天晚上，有幾位在家眾需要我的幫忙，村民之一被鬼附身，必須進行驅鬼。我因而離開墳場去照料他。
驅鬼儀式結束後，我走回墳場，但走到半路上就看到那四個比丘滿臉驚恐地奔跑過來。(他們說)：「鬼要來抓我們了！他從墳墓裡爬出來，所以我們跑了。」
那四個比丘回寺院睡覺，我則去察看那墳墓。我低頭看著墳墓，一點動靜也沒有。我在墳墓旁邊坐下來開始打坐，等著鬼跑出來，但什麼也沒發生。
我在那裡坐著直到躺了下來準備睡覺。就在這時，我聽到一陣非常詭異的聲音。聽起來很像水煮滾的咕嚕聲或像呼吸沉重的鼻息聲；我心裡想：「難道是鬼要來抓我了嗎？」
我坐了起來，盯著墳墓，試圖要看看是否有什麼東西從裡面冒出來。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所以最後我決定回去接著睡。
我一躺下，耳邊就聽到同樣的怪聲。我躺在那兒仔細地聽著，想確認聲音到底是由什麼原因造成的。我終於意識到，聲音畢竟還是從墳墓裡傳來的。
那是身體正在腐爛分解和浮腫膨脹的聲音。屍體被埋在地下，隨著屍體腐敗腫脹，從屍體中迸裂噴出的氣體和液體就發出推擠刺耳的聲音，擾亂附近地面的安寧。體液也流入了周圍的地底下。
天快亮時，屍體變得越發浮腫，聲音也越來越清晰響亮。體內化學物質的分解製造了更多腫脹。因為屍體被土壤覆蓋著，所以耳朵靠近地面的人，就可以很清楚地聽到那些聲音了。
天亮以後，我返回寺院把那四個比丘帶回墳場，這樣他們就能看到根本沒有鬼從墳墓裡出來，這與他們所想的完全相反。
〔註解〕傳統薩滿術的內容包含醫療治病、星曆、驅鬼等，讚念長老從六歲起就從他的爸爸學習，到了二十八歲從阿姜達摩答羅學習八聖道時，為了深入內觀便捨棄了薩滿術。